红磨坊的大门不是被推开的,而是像两片坏死的嘴唇一样,伴随着黏液拉丝的声响,缓缓吞下了入侵者。
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霉味,而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甜香。那是劣质脂粉混合了高度腐烂的蛋白质,在三十度的恒温下发酵出来的味道。
“好香……像是妈妈煮的红烧肉……”宋织眼神有些涣散,喃喃自语。
“那是尸胺和福尔马林混合产生的致幻气味。”沈烛坐在轮椅上,声音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,瞬间切断了宋织的幻想,“屏住呼吸,除非你想肺里长出蘑菇。”
轮椅碾过地面。
这里铺着厚厚的深红色地毯,颜色红得不正常,像是刚刚吸饱了血。轮子压上去没有发出摩擦声,反而有一种诡异的、陷进去的绵软感。
沈烛皱眉。他感觉到了颠簸。
不是路面不平,而是路面在“蠕动”。
“停。”沈烛抬起手。
秦野立刻刹住了脚步。他赤裸的双脚踩在那红地毯上,脚趾不安地抓紧,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威胁声。他闻到了,这脚下的东西是活的。
“九号,用骨刺扎一下。”沈烛指了指地面。
秦野毫不犹豫,脚后跟猛地发力,一根惨白的骨刺刺破皮肤,像钉子一样扎进地毯。
“噗嗤。”
没有扬尘,只有一声沉闷的、类似戳破水袋的声响。一股温热的、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骨刺滋了出来,溅在秦野的小腿上。
紧接着,整条走廊的地毯都开始剧烈抽搐,仿佛有人踩痛了一条巨蟒的舌头。四周的墙纸像皮肤一样收缩,隐约露出了下面跳动的青色血管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!”宋织吓得退后两步,高跟鞋差点扭断。
“舌苔。”沈烛推了推眼镜,借着手电筒的光,看着骨刺带出来的组织,“看来我们不是进了婚纱店,而是主动钻进了某个东西的食道里。这红毯是舌头,墙壁是食管壁。多好的欢迎礼。”
就在这时,大厅深处传来了一阵咯吱咯吱的关节摩擦声。
那些原本摆放在两侧充当装饰的塑料模特,动了。
它们穿着二十年前款式的婚纱和燕尾服,布料已经发霉发黑。它们的脸部是一片光滑的塑料,没有五官,只有腹部的衣物裂开,露出一张张长满倒刺的竖嘴。
“嘻嘻……宾客……入席……”
数十个模特扭曲着四肢,像蜘蛛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。速度极快,关节反转的角度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。
“左三,右四。酸液警告。”沈烛甚至没有回头,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秦野动了。
他像是一头冲进羊群的暴龙,直接迎着那群诡异的人偶撞了过去。
“砰!”
当先的一只穿着燕尾服的人偶被秦野一拳轰碎了胸膛。但没有零件飞溅,只有一大蓬黄绿色的液体像高压水枪一样喷了出来。
那是高浓度的胃酸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酸液淋在秦野的手臂上,皮肉瞬间发白、溃烂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
秦野痛得闷哼一声,但动作没有丝毫停滞。他反手抓住另一只扑向沈烛的婚纱人偶,直接将其撕成两半,用人偶的残躯当盾牌,挡住了后续喷射的酸液。
“这东西……在消化我们!”宋织尖叫着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刀,却抖得根本拿不住。
“别乱跑,待在九号身后。”沈烛冷静地观察着战局,一边在脑海中构建这栋活体建筑的解剖图,“九号,撕开左边那面墙!那里是括约肌,也就是出口!”
秦野怒吼一声,无视了身上几十处被腐蚀的伤口,抱着两个人偶狠狠撞向左侧那面看似坚硬的实木墙板。
轰隆!
木屑纷飞,露出了后面一条幽深的走廊。
“姐姐?”
一个稚嫩却带着哭腔的声音,突然从楼梯口的阴影里飘了出来。
正准备跟着沈烛撤离的宋织,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她猛地转过头,看见二楼的栏杆处,一个穿着红色小旗袍的瘦小身影正背对着她,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。
那是小雅。那是她找了整整三个月的妹妹!
“小雅!是你吗?别怕,姐姐在这!”
理智在那一瞬间断线。宋织完全忘记了沈烛的警告,疯了一样推开挡路的秦野,跌跌撞撞地朝楼梯口冲去。
“蠢货。”沈烛眼神一冷,骂了一句。
那个身影根本没有脚,它是悬浮在半空的。而且那件红旗袍下面,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某种黑色的粘液。
“回来!”沈烛厉喝。
但已经晚了。宋织的手刚触碰到楼梯扶手,那“小雅”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头。
那根本不是小雅的脸。
那是一面镜子。圆形的镜面上映照出的,是宋织自己惊恐万状的脸。
“嘻嘻……抓到你了。”
镜子里伸出无数惨白的手臂,一把抓住了宋织的头发和衣服,要把她拖进镜子里去。
“九号!救人!”
沈烛不得不改变指令。如果宋织死在这里,线索就断了。
秦野虽然不情愿,但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。他脚下发力,踩碎了那块“舌苔”地毯,借着反作用力像一颗炮弹般射向楼梯口。
利爪寒光一闪。
撕拉——
那些惨白的手臂被齐根切断。秦野一把捞住宋织的后领,像是提溜小鸡一样把她扔回了沈烛身边。
“走!”
这一耽搁,周围的人偶已经围了上来。原本被秦野撞开的那个缺口,正在像伤口愈合一样快速闭合。
秦野只能护着轮椅和宋织,硬生生撞开了另一扇满是灰尘的玻璃门,跌进了一条狭长的走廊。
这里没有地毯,没有那些恶心的肉壁。
这里只有镜子。
天花板、地板、两侧墙壁,全部是由巨大的落地镜拼接而成。无数个沈烛、秦野和宋织的倒影在镜子里层层叠叠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
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。
沈烛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,San值像是坐过山车一样狂掉。
这不仅仅是视觉污染。
“别看镜子。”沈烛闭上眼,凭借着轮椅的震动感判断方向,“这里的镜面反射率是负数,它在吸食我们的精神力。”
“沈先生……你的脸……”宋织颤抖的声音传来。
沈烛睁开眼,看向侧面的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的他,没有坐在轮椅上。他站着,穿着一身染血的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手术刀,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残忍的微笑。那是前世的他,那个被称为“神探”兼“屠夫”的他。
而最恐怖的,是秦野的倒影。
现实中的秦野,此刻正佝偻着背,满身是伤,像只警惕的大狗守在轮椅旁。
但镜子里的“秦野”,直挺挺地站着。那个象征着束缚的黑色项圈已经断裂,落在脚边。他的身上长满了黑色的骨刺,如同披着一副荆棘铠甲。那双眼睛不再浑浊,而是燃烧着纯粹的、毁灭一切的黑焰。
镜子里的“魔王秦野”没有看周围的敌人,而是死死盯着轮椅上的沈烛。
那眼神里没有忠诚,只有一种看猎物、或者说看“食物”的冰冷戏谑。
“吼……”
现实中的秦野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出了一声困惑的低吼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,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。
他不认识镜子里那个看起来很强的家伙。他只知道,主人不喜欢那种眼神。
“那是未来的可能性。”沈烛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,声音有些干涩,“古神的恶意剧透罢了。九号,别信它。你是我养的狗,没我的允许,你变不成那种东西。”
秦野回头看了沈烛一眼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镜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碎裂声。
所有的镜面同时波动起来,像是水面被石子打破。
“快跑!前面是死路!”沈烛猛转轮椅,但身后的退路已经被一面巨大的镜子封死。
这根本不是走廊。这是一个由无数镜面组成的万花筒迷宫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那面最大的镜子突然炸裂。
一只巨大无比的手臂从中伸了出来。那手臂不是血肉构成的,而是由无数具扭曲的人体缝合而成——男人的大腿做手指,女人的躯干做掌心,连接处用粗大的黑线缝合,还在渗出黄色的油脂。
这只巨手无视了秦野的利爪,像拍苍蝇一样扇飞了秦野,然后精准地一把抓住了缩在最后的宋织。
“啊啊啊啊!救命!沈先生!”
宋织的尖叫声戛然而止。她被那只巨手硬生生拖进了破碎的镜面背后,就像是被冲进了下水道的虫子。
“该死!”
沈烛狠狠锤了一下扶手。
“追!打破那面镜子!那是胃囊的入口!”
